张教授的手指在作文格子上停住了光面钢绞线。
红笔尖微微颤抖。
那行夹在《我的父亲》第二段与第三段之间的字迹,工整得诡异:“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廿二,洛河故道,东三里,柏树下,盒存天宪。”
他猛地抓起电话。
“公安局吗?我要报案——这里有文物犯罪线索,可能涉及国家级遗址盗掘。”
办公室的灯光,在他额角沁出的冷汗上,映出冷冽的光。
卡点前内容
深夜十一点的大学行政楼,只剩他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窗外的成都浸在秋雨里,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张教授,张明远,五十三岁,四川大学历史学院专门研究明史的学者,此刻正面对着一本普通的高中生作文簿,呼吸却有些紊乱。
这本子属于一个叫李正阳的男生,高二,成绩中游,作文向来写得平铺直叙。
但眼前这一行字,绝非一个高二学生能凭空编造。
今年的8月8日是我国第15个“全民健身日”,也是我国第一个“体育宣传周”。组织开展好全民健身活动,对深入学习贯彻党的二十大精神和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体育的重要论述精神,深入实施全民健身国家战略,全面推进健康中国、体育强国建设,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房地产开发投资完成情况,1—4月份,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35514亿元,同比下降6.2%(按可比口径计算);其中,住宅投资27072亿元,下降4.9%。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廿二”,这是明光宗朱常洛即位后的年号,但他只在位一个月。
这个日期极其精确,又极其敏感。
光宗在位时间极短,相关原始档案留存稀少,一直是明史研究中的一段模糊地带。
“洛河故道”,指的是黄河支流洛河的古河道,历史上多次改道,具体位置需要专业考证。
“东三里,柏树下”,是明确的地点指示。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最后三个字:“盒存天宪”。
“天宪”,在明代特指皇帝的诏令,尤其是涉及皇位继承、重大国策的绝密旨意。
一个普通的作文本里,怎么会隐藏着指向明代皇帝密诏埋藏地点的信息?
张明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先拍下照片,将作文本小心地放进防水文件袋。
然后,他并非直接拨打普通的110,而是凭借多年参与文物协作的经验,联系了市局刑侦支队专门负责文物案件的警官,赵志刚。
等待警察到来的时间里,张明远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仔细回忆李正阳这个学生。
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坐在教室后排,父亲好像是做建材生意的,母亲是普通职工。
家庭背景似乎与深奥的历史毫不沾边。
这行字是用蓝色中性笔写的,笔迹工整,力透纸背,与李正阳平时略显潦草的作业笔迹有明显区别,像是刻意模仿了印刷体,但又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
这不是孩子的笔迹。
至少,不是一个心浮气躁的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它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告知”,或者“传递”。
为什么选择夹在作文里?
为什么偏偏是他批改到?
是随机,还是有意为之?
张明远想起,上周他在市图书馆做了一场关于“明末宫廷疑案”的公益讲座,李正阳好像就在后排坐着。
难道是从那时起,自己就被盯上了?
敲门声响起,短促而有力。
进来的是赵志刚警官,四十出头,身材精干,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女警,负责记录。
“张教授,电话里说得急,具体什么情况?”
张志刚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张明远将文件袋递过去,同时递上自己的教师证和工作证。
“赵警官,请看这个。在我学生的作文里发现的。我认为,这极有可能是一条关于隐藏明代重要文物,很可能是宫廷密诏的线索。信息非常具体,且涉及专业历史知识,来源可疑。”
赵志刚接过文件袋,戴上手套,抽出作文本,仔细看了那行字。
他眉头皱起。
“万历四十八年……这年份有什么特别?”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开始以他讲课时的清晰逻辑阐述。
“万历四十八年,公元1620年,是明神宗万历皇帝驾崩的年份。同年七月,太子朱常洛即位,是为光宗,改元泰昌。但光宗在位仅二十九天,便因‘红丸案’暴毙。九月,其子朱由校即位,即熹宗天启皇帝。”
“问题在于,‘泰昌’这个年号,实际上在光宗活着时并未正式启用。因为按规矩,新帝即位次年才改元。光宗死得突然,所以当年八月以后,朝廷公文曾一度并用‘万历四十八年’和‘泰昌元年’两种纪年,非常混乱。后世史家为了区分,常将这一年八月以后称为泰昌元年,但七月,也就是光宗即位后的这个月,严格说仍属万历四十八年。”
赵志刚听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这行字精确到‘七月廿二’,此时光宗刚即位二十天左右。‘洛河故道’在河南境内,明代属于河南府辖区。而‘天宪’,指皇帝密诏。综合来看,这行字暗示的是,在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二日,有人将一份光宗皇帝的密诏,埋藏于洛河某段故道向东三里的柏树下。”
“光宗在位极短,留下的亲笔文书或印信极少。任何与他直接相关的实物,尤其是可能涉及皇位传承、宫廷内幕的‘天宪’,其历史价值、文物价值都不可估量。如果这份东西真的存在,并且埋藏地点信息泄露,那么它正面临着被非法盗掘的巨大风险。”
赵志刚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张教授,你认为这条信息的可靠性有多高?有没有可能是学生的恶作剧,或者……有人利用你的专业身份?”
“恶作剧的可能性极低。”张明远摇头,“知道用‘天宪’这个词,并且精确指出万历、泰昌交替之际这个敏感时间点,需要对明史,特别是对明代宫廷制度和文书制度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普通高中生,甚至一般的历史爱好者都很难编造得如此‘内行’。我更倾向于,这是知情者通过一种隐晦的方式,在传递信息,或者……在发出警告。”
“警告?”
“对。警告这份东西可能已经不安全了,或者,盗掘行为可能已经发生,甚至正在进行。选择夹在交给老师的作文本里,可能是想借助学校、老师这个相对可信的渠道,将信息间接传递给警方或文物部门,而他自己不想,或者不能直接露面。”
年轻女警记录的速度很快。
赵志刚沉吟片刻。
“我们需要立即见一见这位李正阳同学,以及他的家长。同时,需要对你办公室和这本作文本进行初步勘验。另外,教授,鉴于信息的专业性,可能需要你协助我们初步判断,如果信息属实,大概是什么样的文物,价值等级如何,以及可能的埋藏地域范围。”
“义不容辞。”张明远立刻道,“不过,我建议动作要快,而且要高度保密。如果真有盗墓团伙盯上了这东西,他们的行动往往非常迅速。另外,接触李正阳时,最好先以家访或其他温和理由,避免打草惊蛇,也要保护孩子,万一他只是被利用或无意中卷入。”
赵志刚表示同意。
他立刻安排人手,一方面联系学校领导和李正阳的班主任,以配合调查为由,准备前往李家;另一方面,让技术部门的同事前来张明远的办公室,对作文本进行指纹、微量物证提取。
张明远则根据记忆,开始绘制简单的明代河南府洛阳周边地图,标注洛河历史改道的大致范围。
他的心情复杂,既有历史学者面对可能重大发现的激动,更有对文物可能遭劫的深深忧虑。
雨下得更大了。
一个小时后,张明远坐上了赵志刚的车,前往李正阳家。
同行的还有那位女警和一位便衣刑警。
班主任王老师已经在李家所在的小区门口等候,脸色有些紧张和疑惑。
路上,赵志刚简要向王老师说明了情况,但只说是涉及一些可能的重要信息需要向李正阳核实,请他配合,暂时没有透露具体内容。
李正阳家在一个中档小区,父母对于深夜突然到访的警察和老师教授,显得十分惊讶和不安。
李父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李母则显得有些焦虑。
李正阳本人,一个瘦高、戴着眼镜的男孩,看到张教授和警察一起出现,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惊慌。
“正阳,别紧张。”张明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老师只是想问你关于作文里的一些事情。你交给我的那篇《我的父亲》,第二页中间,是不是……你自己加了一行字?蓝色笔写的。”
李正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
“没有啊,张老师。我就是按照要求写的作文,写完就交了。没加别的字。”
他的反应很自然,不像撒谎。
赵志刚观察着他的表情,问道:“那你的作文本,最近有没有给其他人看过?或者,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比如放在教室,或者家里,有没有可能别人动过?”
李正阳仔细想了想。
“本子我一直放在书包里……哦,上周六下午,我去市图书馆写作业,把书包放在阅览室的座位上去上了个厕所,时间大概……不到十分钟。回来时书包好像没人动过。”
市图书馆!
张明远和赵志刚对视一眼。
“还记得具体在哪个阅览室,大概什么位置吗?”赵志刚问。
“在历史文献阅览区,靠窗的第三排桌子。”
询问持续了将近一小时。
李正阳确实对那行字一无所知,他的父母也表示孩子近期没有任何异常,除了上周去图书馆比较频繁——因为他想找些资料准备历史课的课题,而张教授正是他的历史老师。
所有迹象都指向,信息是在图书馆被“植入”作文本的。
那个神秘人,知道李正阳是张明远的学生,知道张明远会批改他的作文,甚至可能知道张明远研究明史,能够看懂这行字的含义。
这是一次有针对性的、精心设计的传递。
离开李家时,已是凌晨一点多。
雨小了些,空气清冷。
赵志刚对张明远说:“教授,看来你成了目标。这个人很了解你。我们需要你协助,对信息本身做更深入的分析。同时,为了你的安全,近期请注意异常情况。我们会派人盯着图书馆那条线,并联系河南当地的文物部门和公安,对‘洛河故道’可能区域进行先期的、秘密的摸排。但范围太大,没有更精确的坐标,如同大海捞针。”
张明远回到公寓,毫无睡意。
他打开电脑,调出明代河南府的地图资料,以及洛河变迁的学术论文。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廿二……”
他喃喃念着这个日期,在浩如烟海的明实录和地方志中搜索着。
光宗在位时间虽短,但并非毫无动作。
他记得,光宗即位后,曾试图扭转万历朝后期的一些弊政,比如召回被贬的官员,发放内帑犒劳边军。
其中,是否包含一些不为人知的、需要秘密传达的旨意?
“天宪”……什么样的诏书需要埋藏,而不是通过正规渠道颁布?
除非,它见不得光,或者,颁布者预感到了巨大的危险,需要为后世留下凭证。
张明远的思绪飘到了明末那扑朔迷离的宫廷斗争。
“红丸案”、“移宫案”、“梃击案”……
光宗的暴毙,一直是历史疑案。
难道,这埋藏的“天宪”,会与他的死有关?
或者,与紧接着即位的、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天启皇帝有关?
甚至,与后来权倾朝野的魏忠贤有关?
历史的面纱,仿佛被这行小小的字迹,撬开了一道缝隙。
而缝隙后面,是无底的深渊,还是照亮迷雾的火光?
他无从得知。
但作为一名历史学者,追寻真相的本能,以及保护文物的责任,让他无法置身事外。
他决定,不仅要协助警方,更要动用自己的学术关系和资源,从历史研究的层面,尝试破译这行字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多信息。
比如,“柏树”在明代墓葬或重要地点标记中,是否有特殊含义?
比如,“东三里”是以什么为参照原点?
仅仅“洛河故道”太宽泛了,明代洛河多次泛滥改道,不同时期的“故道”位置相差甚远。
必须找到那个可能的“原点”。
接下来的几天,张明远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
他照常上课,但课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和档案馆,与赵志刚那边保持着密切沟通。
警方调取了市图书馆历史文献阅览区上周六的监控。
遗憾的是,那个区域的摄像头角度有限,且当天下午读者不少,李正阳座位又靠窗在监控边缘,没有拍到有人明显接近他书包的画面。
对方显然很有反侦察意识。
河南方面传来了初步消息。
洛河流域涉及市县众多,古河道变迁复杂,仅凭“洛河故道,东三里,柏树下”这样模糊的描述,展开大规模排查难度极大,且容易走漏风声。
他们只能先秘密搜集相关区域的文史资料,特别是地方志中关于古柏、特殊地点标记的记载,并与林业部门核对现存古柏位置。
进展缓慢。
张明远这边,通过查阅大量明代河工文献、地方志和私人笔记,结合万历末年黄河、洛河水文情况,将“洛河故道”的范围,初步缩小到了明代河南府洛阳县、偃师县、巩县交界的一片区域。
这片区域在明代中后期确实有一次较大的洛河改道记录。
但“东三里”的起点在哪里?
是改道前的某个固定地标?比如河神庙、渡口、石碑?
他夜以继日地翻找着,眼睛布满血丝。
直到第三天深夜,他在一本清代编纂的《偃师县志》的“古迹·冢墓”篇中,看到一条简短记载:“明万历时,有义士某,葬于洛汭之东,植柏为记,后河徙,冢没,柏犹存,乡人称‘孤柏滩’。”
洛汭,指洛河汇入黄河之处,但古人也常用来指洛河某些特定河湾。
“葬于洛汭之东,植柏为记”!
“河徙,冢没,柏犹存”!
张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
时间(万历)、地点(洛河某河湾以东)、标志物(柏树)、环境变迁(河道改造)……全部隐约对得上!
他立刻记下这条信息,并顺着线索,查找更早的记载,以及地图。
在一张清末绘制的《河南府舆图简摹》上,在疑似古洛河河道的一个弯曲处东侧,真的标注了一个小点,旁边写着“古柏”二字!
虽然地图精度有限,但结合县志描述,这个“古柏”位置,很可能就是“洛汭之东”的参照点!
如果以此“古柏”为原点,“东三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估算着方向和大致距离。
范围进一步缩小了!
那是一片如今可能已是农田、村庄,或者滩涂的地方。
他马上将这一发现电话告知了赵志刚。
赵志刚声音带着疲惫,钢绞线厂家但也很振奋:“太好了,张教授!我们这边也有个发现。技术部门从作文本的纸张纤维和装订线缝隙里,提取到非常微量的、不属于学校统一发放作业本的纸屑和一种特殊的黏土颗粒。纸屑初步判断是某种手工宣纸,年代可能比较久远。黏土颗粒正在分析成分,可能与特定地域的土壤有关。我们正在和河南那边联系,看能否将你划定的区域土壤样本与这些颗粒进行比对。”
双管齐下,希望似乎大了些。
但张明远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那个神秘的信息传递者,是谁?
他(她)是如何知道这个埋藏秘密的?
为什么选择现在,用这种方式捅出来?
是守护这个秘密的人,预感到了危险?
还是盗掘者内部出现了分歧,有人想借官方力量阻止?
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一周后的傍晚,张明远刚上完课回到办公室,赵志刚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异常急促和严肃。
“张教授,河南那边有紧急情况!我们根据你提供的‘古柏’线索,结合土壤微量成分比对,秘密锁定了一片区域,就在巩义、偃师交界处一个叫‘柏树营’的村子外的一片老河滩荒地。当地同志进行非常隐蔽的前期勘查时,发现了一处疑似近期有人动过土的地点!”
“动土?”
“对!表面有回填伪装,但土层新旧颜色有细微差别,而且旁边草丛有被踩踏的痕迹,还发现了……半截很新的烟头,不是本地常见牌子。他们没敢轻举妄动,只是远远监控。但今晚天气有变,可能要下大雨,担心雨水冲刷破坏痕迹,甚至引发塌陷。省厅和文物局已经组成联合行动组,决定今晚就进行保护性探查!可能需要你提供现场的历史背景支持,我们正在协调,希望你能尽快赶过去!”
张明远没有丝毫犹豫。
“我马上请假,安排一下课程,最快今晚就能出发!”
历史的谜底,或许就在今夜,在那片古老的河滩下,等待着被揭开。
而危险,也可能同样潜伏在那里。
他收拾简单的行李时,手有些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真相前的巨大紧张和期待。
飞机在夜色中冲向河南。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云层,思绪却飞到了四百年前。
手机号码:15222026333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廿二。
那究竟是个怎样的日子?
那份需要埋入地下的“天宪”,究竟承载着怎样的秘密和重量?
卡点
洛阳郊外,临时指挥部的灯光映在张明远苍白的脸上。
卫星地图显示,探查点周围的地形被详细标注。
现场传来的实时画面里,探方已经清理到一定深度。
突然,镜头剧烈晃动,对讲机传出压抑的惊呼。
“有东西!是石椁!不对……是匣子!青铜的!”
画面定格在一只沾满泥土、但纹路狰狞的青铜匣角上,匣子被几条锈蚀殆尽的铁链缠绕,锁扣处,赫然封着已经黯淡发黑的……皇家专用的朱漆火漆印!
张明远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椅子。
指挥帐篷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来自四百年前的冰冷造物。
卡点后内容
“朱漆印!是宫廷御用!”一位来自省文物局的老专家失声喊道,声音带着颤抖。
画面中,考古队员极其小心地清理着匣子周围的泥土。
青铜匣不大,长约一尺,宽半尺,高不过二十公分,表面布满斑驳的绿锈,但隐约可见繁复的云龙纹和海水江崖纹,这是典型的明代宫廷器物装饰风格。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个火漆印,虽然历经数百年水土侵蚀,颜色晦暗,但印文的轮廓仍可辨认——并非通常的皇帝玉玺印文,而是一个复杂的、带有符箓意味的图案,中间似乎有个“令”字变形。
“这不是常规诏书用的印。”张明远凑近屏幕,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这更像是一种……密令或符契的专用封印。光宗在位时间极短,来不及制作太多个人印信,这可能是他作为太子时,私下使用的密印之一!”
现场指挥传来请示:“是否现场启封?匣体密封完好,但锈蚀严重,强行开启可能有损坏风险。建议整体提取,送回实验室在可控环境下操作。”
省文物局的领导与在场的国家文物局专家紧急磋商。
最终决定,为了最大程度保护文物安全,不现场开启。由专业考古人员将青铜匣连同周围的原土进行整体套箱提取,连夜送往省考古研究院的恒温恒湿实验室。
张明远作为历史顾问,被允许随行前往实验室。
他的身份,已经从信息接收者、分析者,变成了即将揭开历史真相的见证者,乃至参与者。
这一夜,无人入眠。
实验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在各种精密仪器的环绕下,套箱被小心翼翼地打开。
青铜匣暴露在无影灯下,那斑驳的绿锈、缠绕的铁链、漆黑的火漆印,散发着跨越时空的沉重气息。
文物保护专家首先对匣体进行详细的X光扫描和三维成像。
图像显示,匣子内部有干燥的织物包裹着卷轴状物品,保存状态似乎尚可。
没有发现现代金属或爆炸物痕迹,排除了是陷阱的可能。
接着,是最关键的一步——解除铁链,开启匣盖。
铁链早已锈死,只能用微型工具一点点切割、剥离。
这个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
当最后一段铁链被取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火漆印上。
专家用特制的软化剂小心处理火漆边缘,然后用薄如蝉翼的刀具,沿着缝隙轻轻切入。
“咔。”
一声细微的、却清晰可闻的脆响。
火漆印被完整地取了下来,露出下面的铜质卡扣。
卡扣同样锈蚀,但结构尚存。
又是漫长而谨慎的解锁过程。
当匣盖被缓缓掀开一条缝隙时,一股混合着泥土、金属和古老纸张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出来。
匣内铺着已经褐黄色的丝绸,丝绸上,静静躺着一卷被明黄色绫缎包裹的轴状物。
绫缎的边缘,用金线绣着精细的龙纹。
“明黄色……五爪龙纹……”一位老专家声音哽咽,“是皇帝御用无疑。”
卷轴被极其轻柔地取出,放在铺着丝绒的托盘上。
解开系着的绸带,缓缓展开绫缎包裹。
里面果然是一卷纸质文书。
纸质坚韧,略有脆化,但字迹大部分清晰可辨。
不是常见的圣旨格式。
开头没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而是直接以一行凌厉的墨书开头:
“谕: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张明远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骆思恭!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锦衣卫头子,皇帝最信任的鹰犬和私人力量之一!
文书继续,是光宗朱常洛的亲笔手谕!
字迹略显急促,但筋骨分明,带着一股决绝之气。
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朕闻郑贵妃(万历宠妃)及内侍崔文升等,阴结党羽,意图不轨。朕体不安,恐遭叵测。着尔亲选忠勇缇骑十人,秘密护持太子(朱由校,即后来的天启帝)即刻潜出宫禁,暂避于洛阳福藩(朱常洵,万历宠妃郑氏所生之子,封福王,就藩洛阳)处,非持朕亲赐之半符与尔之半符相合,不得令太子返京。此谕绝密,毋泄于六宫及外庭。事急从权,朕若有不讳,尔即凭此谕与福王共辅太子,靖难安邦。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廿二日。钦此。”
末尾,是朱常洛的私人花押,以及那枚与火漆印图案一致的、小小的朱红印鉴——“东宫信令”。
寂静。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仪器运行时轻微的嗡鸣。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瞪得极大。
这份“天宪”,不是什么普通的诏书,而是一份光宗皇帝在预感自身生命受到威胁时,留下的关于皇位继承人的绝密护驾手谕!
它证实了历史上关于“红丸案”前夕,光宗对自身处境极度担忧的猜测。
他不仅担心自己的安危,更担心太子朱由校的安危!
所以,他秘密命令自己最信任的锦衣卫头子,准备将太子偷偷送出皇宫,送到远在洛阳的弟弟福王朱常洵那里“暂避”!
而启动这个计划的信物,是必须由皇帝和锦衣卫指挥使各持一半的“符”相合!
这完全跳过了正常的朝廷程序和官僚体系,是纯粹的皇帝私人武装和皇室内部安排。
“福王……朱常洵……”张明远喃喃道,思绪飞转,“光宗居然想把太子托付给福王?福王是郑贵妃的儿子,而光宗怀疑郑贵妃要谋害他……这太矛盾了。除非……”
老专家沉重地接话:“除非,光宗知道福王与郑贵妃并非一心,或者,当时洛阳是相对安全的选择,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又或者,这份手谕本身,可能就是一个……试探或制衡的后手。”
另一个更惊人的事实是:这份手谕似乎并没有被执行。
因为历史记载,光宗暴毙后,太子朱由校一直在宫中,经历了著名的“移宫案”后,才在群臣拥戴下即位。
如果骆思恭真的执行了这道命令,太子当时就应该在洛阳!
“有两种可能。”张明远努力平复心绪,分析道,“第一,光宗病情变化太快,手谕送出后,骆思恭还没来得及执行,光宗就驾崩了,局势瞬间颠覆,这道密令失去了时效性和执行条件。第二……”
他顿了顿,看向那份手谕:“骆思恭可能根本就没有收到这份手谕!或者收到后,因为某种原因,他选择了不执行,甚至……隐瞒。”
“埋藏手谕的人,很可能就是骆思恭,或者他绝对信任的心腹。”赵志刚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实验室,他更关注现实问题,“他把这么要命的东西埋在这里,而不是销毁,说明他想留下证据。为什么?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在某个时刻揭露真相?”
张明远点头:“而且,埋藏地点选在洛阳附近,‘洛河故道,东三里,柏树下’。这个‘柏树’,很可能就是县志里记载的,那个‘义士某’的墓冢所植之柏。这个‘义士某’,会不会就是执行埋藏任务的锦衣卫?或者,是知晓内情、负责看守这个秘密的人?骆思恭是北直隶涿州人,但在河南有旧部或秘密据点,也说得通。”
文物专家开始对手谕进行更精细的检测和保护处理。
张明远和几位历史学者则被请到旁边的会议室,紧急召开分析会。
这份手谕的出土,不仅是一件顶级文物的发现,更可能颠覆对明光宗死前那段时间政治局势的认知。
手谕中提到的“郑贵妃及内侍崔文升等,阴结党羽,意图不轨”,直接指控了郑贵妃集团,这与后世史家对“红丸案”背后势力的推测吻合。
而命令锦衣卫指挥使秘密转移太子的计划,则显示了光宗对宫廷内部危险的极端不信任,甚至可能超出了对朝臣的信任。
他宁愿依靠弟弟(尽管关系微妙)和私人特务机构,也不愿将太子的安全完全托付给当时的朝廷。
这份手谕,是光宗绝望中的一道保险,也是他对身后事的极端秘密安排。
但它被封存在了地下,未能发挥作用。
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既定的血腥轨道碾过。
光宗暴毙。
“红丸案”成为悬案。
太子朱由校在惊涛骇浪中即位,天启朝开启,阉党魏忠贤逐渐崛起……
如果当年这道手谕被执行了,太子去了洛阳,历史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没有人知道。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省文物局的领导敲了敲桌子,“那个通过作文本传递信息的神秘人,究竟是谁?他(她)如何知道这个埋藏地点?又为什么选择现在公开?”
赵志刚汇报了最新进展:“我们对李正阳在图书馆的行踪进行了更彻底的排查,发现那段时间,有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曾在历史文献区长时间逗留,翻阅的正是明代地方志和河道变迁类的书籍。此人反侦察意识很强,避开了大部分正面监控。我们正在通过更大范围的监控追踪和比对。”
“另外,我们调查了‘柏树营’村及周边近期出现的陌生面孔和车辆。村民反映,大概半个月前,有一辆外地牌照的越野车在村子附近转悠过,车上下来两三个人,带着类似探测仪的设备,在荒滩那边待了大半天。我们怀疑,这就是盗掘团伙的前期踩点人员。可能他们在探测时,无意中接近了真正埋藏点,或者他们的活动,惊动了那个知道秘密的神秘人,导致他(她)决定抢先一步,通过这种方式将秘密捅出来,借助官方力量进行保护性发掘,阻止盗掘。”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张明远补充道:“这个神秘人,一定与守护这个秘密的家族或传承有关。可能是骆思恭部下的后人,也可能是当年那个‘义士某’的后代。家传的职责,就是守护这个地点和秘密。现在,盗墓贼的触角可能伸了过来,他(她)感觉守不住了,或者认为到了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赵志刚的电话响了。
他接听了几句,脸色猛地一变。
“什么?抓到了?!”
他快步走到一旁,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回来,神情复杂中带着一丝兴奋。
“刚得到的消息。河南警方根据我们提供的车辆信息和嫌疑人特征,在邻近县市设卡盘查,刚刚成功拦截了一辆试图离开的越野车,抓获两名犯罪嫌疑人,车上搜出了金属探测仪、探针、洛阳铲等盗墓工具,以及……几张标注着‘柏树营’周边地形和疑似勘测点的草图!”
“突击审讯初步结果,这两人承认受雇于一个外号叫‘老鬼’的文物贩子,前来这一带‘探点’,寻找‘可能有货’的地方。但他们声称,具体找什么,雇主没说清楚,只给了大概范围和一个模糊的传说——说明末有个大官在这里埋了宝贝。他们还没找到确切位置,就被惊动了。”
“老鬼?”张明远皱眉。
“正在追查这个‘老鬼’。”赵志刚道,“很可能,这个盗掘团伙掌握的信息也不完整,只是听到了某种流传的线索。而那个神秘守护者,感知到了危险,才启动了‘作文本报警’这个方案。他(她)不仅保住了文物,还可能帮我们抓住了一个盗墓团伙。”
案件似乎取得了重大突破。
但张明远心中仍有疑虑。
那个神秘守护者,为何不直接联系文物部门或警方?
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通过一个高中生的作文本?
是出于极度的谨慎,对任何人都不信任?
还是他(她)自身处境特殊,不能直接露面?
甚至……他(她)可能就在警方,或者文物部门内部?用这种方式,既能引发重视,又能完美隐藏自己?
这个念头让张明远不寒而栗。
但无论如何,文物安全出土,盗墓贼落网,一个尘封四百年的惊天秘密得以重见天日,这已经是巨大的胜利。
后续的工作还有很多。
青铜匣和光宗手谕需要漫长的修复和保护研究。
其历史价值需要进一步评估和公布(在适当的时候)。
对“老鬼”及其背后网络的追查还在继续。
寻找那位神秘的信息传递者,也成了警方和文物部门内部一个心照不宣的任务。
张明远回到了成都的校园。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亲身参与并见证了一段被黄土掩埋的历史重见天日的过程。
那行出现在作文本上的神秘字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历史暗室的门。
门后,是帝王的恐惧、权谋的暗流、忠诚与背叛,以及一个险些被实施的、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隐秘计划。
后来,在警方的不懈努力下,“老鬼”及其团伙主要成员陆续落网。
经查,他们是从某些野史杂记和民间传说中,拼接出了“洛阳附近有明皇室秘藏”的模糊信息,从而进行盗掘活动。
而那个神秘的信息传递者,始终没有现身。
仿佛他(她)只是一个历史的幽灵,在完成使命后,便悄然隐去。
只有张明远,在某个夜晚,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邮戳模糊的平信。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宋体字:
“密藏已归国家,吾责已尽。君是真正的守史人。珍重。”
张明远拿着这封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历史的尘埃之下,还埋藏着无数秘密。
而守护这些秘密的,有时是金石,有时是文字,有时,是跨越漫长时光、依然未曾泯灭的初心与信诺。
总结
一行作文里的密码,牵出万历皇帝的临终惊魂。
尘封的青铜匣,锁定了帝国继承者的备份计划。
历史的偶然与必然,在洛河滩头交织。
守护者隐身于时光暗处,而真相终归于朗朗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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