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初秋的冀中平原桥梁用钢绞线,三百名八路军战士在芦苇荡深处屏住了呼吸。
两千伪军的脚步声、犬吠声、枪栓拉动声,在芦苇丛外织成一张死亡的网。弹药将尽,粮食告罄,重伤员压抑的呻吟像钝刀刮过每个人的心。
十七岁的卫生员成小梅蹲在泥水里,用最后一块纱布给连长包扎伤口。她颤抖的手碰翻了药箱,碘酒瓶滚进泥沼。
“要是这苇子能变成墙就好了。”女孩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身旁的老兵苦笑摇头。但这句话,却让一直沉默的指导员猛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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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陷落苇海
成铁山趴在湿冷的泥地上,耳朵紧贴着地面。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杂乱而密集,像夏日暴雨前蚁群的躁动。他抬起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身后的战士们立刻凝固成泥塑。
这是他们躲进白洋淀芦苇荡的第三天。
三百人的县大队,如今能站着的不到两百八十人。三天前的那场遭遇战来得太突然,鬼子一个中队加上伪军两个团,像梳子一样从东向西梳过来。他们只能往淀里退,一直退到这片方圆十几里的苇子深处。
“连长,听动静至少两千人。”侦察兵老曹爬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把东、北两个口子都堵死了。”
成铁山点点头,没说话。他今年三十四岁,参军十年,从江西走到陕北,再从陕北打到冀中。什么样的险境都见过,但眼下的局面,确实棘手。
弹药还剩多少?他心里默算。平均每人不到十发子弹,手榴弹更少,只有干部和骨干才有。粮食前天就断了,伤员们的伤口开始化脓,药品早已用尽。
“指导员呢?”他问。
“在那边照顾重伤员。”老曹指了指苇丛深处。
成铁山猫着腰往深处走。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秋日的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泥水上。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指导员李振华正蹲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窝棚前,用匕首割开一名战士腿上的绷带。脓血涌出来,那战士咬着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没哼一声。
“怎么样?”成铁山问。
李振华摇头,压低声音:“感染了,再没有药,这条腿保不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李振华比成铁山小两岁,书生出身,戴着断了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看起来文弱,却是队伍里的主心骨。
“老成,得想办法。”李振华擦了擦手上的血,“不能困死在这里。”
“我知道。”成铁山望向苇丛外,“但眼下冲不出去。东边是开阔地,北边水太浅,西边和南边……情况不明。”
正说着,苇丛外突然传来伪军的喊话声,通过铁皮喇叭放大,带着刺耳的杂音:“八路弟兄们——出来吧——皇军说了,投降不杀——”
声音在苇海里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战士们握紧了枪,但没人动。成铁山示意大家保持安静。这种喊话已经持续两天了,敌人知道他们在这里,但不敢贸然进来——芦苇荡地形复杂,暗沟纵横,贸然进入就是活靶子。
所以他们选择了围困。断粮断水,等你自己走出来。
“狗汉奸。”机枪手大刘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不屑,但成铁山看见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渴。这是比饥饿更紧迫的问题。淀里的水看着清,但不能直接喝,会拉肚子。他们收集露水,但杯水车薪。
“小梅呢?”李振华问。
“在照顾其他伤员。”成铁山说,“这孩子……不容易。”
成小梅是队伍里最小的兵,今年刚满十七。她是三个月前自己找来的,说是家里人都被鬼子杀了,要参军报仇。本来该送她去后方,但她懂点草药,会包扎,就留在了卫生队。
“我去看看。”李振华起身。
成铁山留在原地,继续观察外面的动静。喊话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伐木声——敌人在砍苇子,想清出一片开阔地。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说明他们准备强攻了。
太阳渐渐升高,苇荡里闷热起来。成铁山回到战士们中间,开始分配任务。
“老曹,带两个人去西边探探路,看有没有出口。”
“大刘,检查机枪,子弹省着用,关键时刻再说。”
“其余人,两人一组轮换警戒,注意节约体力。”
命令简洁明确。战士们默默执行,没有人问“我们还能出去吗”这样的问题。十年的战争教会他们一件事:有些问题不必问,有些路只能走。
中午时分,成小梅端着一个破瓷碗,小心翼翼地穿过苇丛。碗里是煮过的苇根,勉强算是一点食物。
“连长,吃点吧。”她把碗递给成铁山。
成铁山看了看碗里那点东西,摇头:“给伤员。”
“伤员有。”成小梅执拗地举着碗,“您不吃,怎么带我们出去?”
女孩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因为疲惫和担忧显得更深了。成铁山想起自己的妹妹,如果她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他接过碗,吃了两口,又把剩下的递给小梅。
“你也吃。”
成小梅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有这个。”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碎屑。
两人蹲在苇丛里,安静地咀嚼着难以下咽的食物。远处偶尔传来伪军的吆喝声,还有军犬的吠叫。
“怕吗?”成铁山问。
“怕。”成小梅老实点头,“但更怕被抓住。我听村里人说,鬼子抓住女兵……”
她没说完,但成铁山明白。他拍拍女孩的肩膀:“不会的,我们会出去。”
这话他说得并不笃定,但必须说。
下午,老曹回来了,浑身湿透,脸色难看。
“西边出不去,水深,但有鬼子的汽艇巡逻。南边……南边是赵各庄。”
听到“赵各庄”三个字,几个老战士的脸色都变了。成铁山和李振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赵各庄是伪军团长赵金山的据点。这个赵金山原是国民党军的一个营长,投降鬼子后当了伪军团长,心狠手辣,对八路军尤其残酷。三个月前,县大队的一个侦察班就是折在他手里。
“看来是赵金山的人。”李振华推了推眼镜,“难怪这么熟悉地形。”
成铁山沉默片刻:“老曹,你听见他们说什么没有?”
“听见一些。”老曹回忆,“好像……赵金山亲自来了,说要活捉咱们,给皇军献礼。”
“做梦。”大刘冷哼,“老子就是拼光了,也不让狗汉奸抓活的。”
气氛凝重起来。成铁山让大家休息,保存体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夜幕降临,苇荡里一片漆黑。没有火,不能生火。战士们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秋夜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军衣渗进来,伤口更疼了。
成小梅睡不着,她摸黑检查伤员的状况。那个腿感染的战士发起了高烧,说明话。她只能用湿布给他降温,但布很快就被体温烘干了。
“爹……娘……”战士在昏迷中呢喃。
成小梅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是在这样的秋夜,被鬼子从家里拖出来。父亲反抗,被刺刀捅死。母亲为了护着她,被……
她擦干眼泪,不能哭。哭了就没力气照顾伤员了。
后半夜,外面突然响起枪声。不是对着苇荡,而是远处。成铁山立刻惊醒,侧耳倾听。
“是东边。”李振华也醒了,“听枪声,不是朝我们来的。”
“内讧?”有战士猜测。
“不像。”成铁山摇头,“太整齐了,像是……演习?”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心里一沉。敌人在演习进攻,说明总攻不远了。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成铁山把干部们召集起来。借着微弱的晨光,他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图。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点了点图中央,“东、北被堵死,西边有汽艇,南边是赵各庄。看起来是绝境。”
“但绝境往往有生机。”李振华接话,“老成,你的想法是?”
“我的想法是,不能等。”成铁山说,“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主动寻找突破口。”
“从哪突破?”有人问。
成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指向南边:“赵各庄。”
众人哗然。大刘直接站起来:“连长,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因为是自投罗网,敌人才想不到。”成铁山解释,“赵金山肯定以为我们会往西或往东突围,南边是他的老巢,防守反而可能最薄弱。”
“就算薄弱,进了庄子也是死路啊。”
“不一定。”李振华忽然开口,“老成说得对,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而且我听说,赵各庄的百姓……心还是向着我们的。”
这个情报很重要。成铁山看向李振华:“确定?”
“确定。”李振华点头,“两个月前,我们在那一带活动过,群众基础很好。赵金山虽然凶,但伪军里也有不少是被迫的。”
讨论持续到天色微明。最后决定:再观察一天,如果形势没有变化,明晚就从南边尝试突围。
但这个决定,成铁山心里也没底。三百对两千,兵力悬殊太大。而且伤员怎么办?能走的可以带着,不能走的……
“不能丢下一个同志。”李振华看出他的顾虑,“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成铁山点头,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白天在焦灼中度过。伪军的喊话又开始了,这次换了内容:“八路弟兄们——知道你们没吃的了——出来吧,皇军备了白面馒头——”
馒头。这个词在饥饿的人群中激起一阵微澜。成铁山看见几个年轻战士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别听狗汉奸放屁!”大刘低吼,“出来就是死!”
但士气在肉眼可见地低落。成铁山知道,不能再等了。
下午,成小梅在照顾伤员时,不小心碰翻了药箱。最后半瓶碘酒滚进泥水里,她慌忙去捞,却捞了个空。
天津市瑞通预应力钢绞线有限公司“对不起……对不起……”她看着空手,眼泪涌出来。
那是最后一点消毒药品。
“没事,小梅。”受伤的战士反而安慰她,“俺这伤,有药没药都一样。”
但成小梅哭得更厉害了。她蹲在泥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无助的孩子。李振华走过去,拍拍她的背。
“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指导员……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成小梅抬起泪眼。
李振华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记得我教你的那首诗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咱们八路军,就像这苇子,看着柔弱,但根扎得深。一场火烧不完,来年春天又会长出来。”
成小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着四周密不透风的芦苇,忽然说:“要是这苇子能变成墙就好了,把敌人都挡在外面。”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李振华听见了,他愣了一下,看着周围的芦苇,又看看成小梅,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小梅,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说要是苇子能变成墙……”
“墙……”李振华重复着这个字,忽然站起来,“老成!老成!”
成铁山正在检查武器,闻声过来:“怎么了?”
“小梅刚才说了句话,给了我一个想法。”李振华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也许……我们不需要突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可以让敌人进来。”李振华一字一句地说,“然后,把他们困在里面。”
成铁山皱起眉:“说具体点。”
李振华拉着他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你看,这片苇荡方圆十几里,我们熟悉地形,敌人不熟。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些‘墙’,把苇荡分割成小块,再把敌人引进来……”
“瓮中捉鳖!”成铁山明白了。
“对。”李振华点头,“但前提是,我们要有足够的‘墙’。”
“苇子做不了墙。”大刘在一旁说,“一砍就倒。”
“单根的苇子做不了,但如果把苇子编起来呢?”李振华看向成小梅,“小梅,你们老家是不是会用苇子编席子?”
成小梅点头:“会,我娘教过我。编密实了,能挡风。”
“那如果编得更大、更密呢?”李振华追问,“编成苇排,立起来,能不能暂时挡住人?”
成小梅想了想:“能是能,但需要很多苇子,还要绳子绑。”
“苇子有的是,绳子……”成铁山环视四周,“用苇子皮搓绳子,咱们有的是人手。”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连日来的阴霾。干部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可行性。
“可行。”老曹第一个表态,“苇荡里沟沟坎坎多,如果能在关键位置立起苇排,敌人进来就会迷路。”
“但时间够吗?”有人担心。
“从现在开始干,到明早,应该能做出一些。”李振华计算着,“不需要全部,只需要在几个关键路口设置。”
成铁山做出了决定:“干。全队动员,能动的都动起来。老曹带侦察组继续监视敌人动向,其他人,跟我学编苇排。”
命令传达下去,战士们虽然疲惫,但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成小梅成了临时技术指导。她手把手教战士们如何挑选苇子,如何剥皮搓绳,如何编织。女孩的手很巧,一根根芦苇在她手中听话地交错,很快就编出了一小块苇排样板。
“就这样,但要编得更密,更高。”她示范着,“立起来的时候,下面要用木桩固定。”
战士们学得很快。这些拿惯了枪的手,此刻笨拙但认真地摆弄着芦苇。一时间,苇荡里只有窸窸窣窣的编织声。
成铁山一边编,一边观察着小梅。这个十七岁的女孩,此刻成了全队的希望。她的那句话,也许真的能救大家的命。
太阳西斜时,第一面苇排立起来了。大约两人高,三米宽,虽然简陋,但密实。往路口一挡,确实能起到阻碍作用。
“太薄了,一推就倒。”大刘试了试。
“那就多编几层,叠在一起。”李振华说,“而且我们不需要它永远不倒,只需要争取时间。”
成铁山明白指导员的意思。苇排不是真正的防御工事,而是迷宫的一部分。敌人进入苇荡后,面对这些突然出现的“墙”,第一反应会是疑惑、迟疑。而这点时间差,就够他们做很多事。
夜幕再次降临时,他们已经编出了十几面苇排。成铁山让人把这些苇排运到预设位置,主要是在几条主水道的岔路口。
“记住,不要全部堵死。”他叮嘱,“留出一些‘路’,让敌人按我们设定的方向走。”
“引到哪里?”有人问。
成铁山指向苇荡最深处的一片区域:“那里水最深,苇子最密,还有很多暗沟。把敌人引进去,我们就从侧面绕出来。”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走钢丝。一旦某个环节出错,就是全军覆没。
晚上八点,所有准备工作就绪。成铁山把队伍分成三组:一组由他带领,负责诱敌;一组由李振华带领,负责在苇排后埋伏,制造假象;第三组由老曹带领,保护伤员,准备最后的突围。
“信号是三声水鸟叫。”成铁山最后交代,“听到信号,诱敌组往预定方向撤,埋伏组开始制造动静,伤员组准备转移。”
战士们默默点头,检查武器。最后的时刻要来了。
成小梅被分在伤员组。她本来想跟着诱敌组,被成铁山严厉拒绝:“你的任务是照顾好伤员,这是命令。”
女孩咬着嘴唇,点头应下。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成铁山,像是要把连长的样子刻在心里。
“小梅。”临走前,成铁山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这个你拿着。如果我回不来……”
“您一定会回来的。”成小梅打断他,没接钢笔,“我们都等着您。”
成铁山看着女孩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他把钢笔塞回怀里:“好,等我回来。”
夜里十点,行动开始。
第二章 苇墙迷宫
成铁山带着五十名战士,悄无声息地向苇荡边缘移动。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洒在苇叶上,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他们在泥水里匍匐前进,动作缓慢而谨慎。每个人的嘴里都衔着一根苇管,必要时可以潜入水中换气。这是白洋淀百姓躲避战乱的老法子,此刻成了他们的生存技能。
距离苇荡边缘还有一百米时,成铁山示意队伍停下。他侧耳倾听——外面有篝火的噼啪声,伪军的说笑声,还有军犬偶尔的吠叫。
敌人没有全部睡觉,但警惕性显然不高。围困三天,里面没动静,外面的人难免松懈。
成铁山做了几个手势。战士们分成三队,向三个方向散开。他们的任务不是进攻,而是制造足够的动静,把敌人引进来。
“行动。”成铁山低声下令。
第一队战士开始用绑着布的棍子拍打水面,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第二队摇晃芦苇,制造出有人穿行的动静。第三队,包括成铁山自己,则准备在敌人靠近时,开几枪就跑。
外面的伪军很快有了反应。
“什么声音?”
“好像是苇子里有动静!”
“集合!集合!”
铁皮喇叭又响起来了:“八路出来了——各队准备——”
成铁山贴在泥地上,透过苇叶缝隙向外看。篝火旁,伪军们匆忙集合,枪栓拉动的哗啦声连成一片。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在训话,但因为距离远,预应力钢绞线听不清内容。
“再给他们加把火。”成铁山对身旁的战士说。
那名战士点头,举起枪,对准篝火旁的人影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伪军那边顿时乱了。
“有枪声!”
历史上,日本是有“偷袭”的惯例和前科的,珍珠港事件就是明证,但今天的中国,不是当年的美国,今天的日本,也不具备当年的条件。我们要判断的,不是它“敢不敢”,而是它“还能不能”。
“八路出来了!”
“在哪?在哪?”
成铁山看到那个军官拔出指挥刀,指向苇荡:“一队、二队,进去搜!三队外围警戒!”
大约两百名伪军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踏进苇荡。他们显然不熟悉地形,走得很慢,不时被水坑绊倒,发出咒骂声。
成铁山心中暗喜。敌人上钩了。
“撤。”他下令。
五十名战士开始按预定路线后撤。他们熟悉苇荡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暗沟,撤退得迅速而隐蔽。偶尔开一两枪,既是为了吸引敌人,也是为了告诉后面的同志:计划顺利。
伪军被枪声引着,越走越深。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进入一个精心布置的迷宫。
李振华带领的埋伏组已经就位。他们躲在苇排后面,听着敌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准备。”李振华低声说。
战士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不全是枪,还有削尖的竹竿、绑着石块的绳索、甚至是用苇子编成的绊索。他们的任务不是硬拼,而是制造混乱。
第一队伪军走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带队的伪军排长举起手电筒照了照,发现前面立着一面奇怪的“墙”。
“这是什么玩意儿?”
手电光在苇排上移动。编织粗糙但密实的芦苇墙,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某种诡异的屏障。
“八路搞的鬼。”伪军排长啐了一口,“二班,把它推倒!”
几个伪军上前,用力推搡苇排。但苇排下面用木桩固定,又浸了水,沉重得很。几个人推了半天,只晃了晃,没倒。
“班长,推不动啊!”
“那就绕过去!”排长不耐烦。
他们选择从左边的水道绕行。这正是成铁山他们希望的方向——这条水道通往苇荡深处,而且沿途还有更多“惊喜”。
埋伏组的战士们躲在暗处,看着伪军从面前经过。李振华做了个手势,两名战士拉动绳索。
“哗啦——”
一面苇排突然从侧面倒下,正好砸在伪军队伍中间。虽然不重,但出其不意,引起一阵惊呼和混乱。
“有埋伏!”
“八路!八路在哪?”
伪军们慌乱地举枪四顾,但周围只有摇曳的芦苇和深不见底的黑暗。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在水面上投出诡异的光斑。
“别慌!”伪军排长强作镇定,“继续前进!”
但士气已经受到影响。伪军们走得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成铁山带领的诱敌组已经撤到了第二道防线。这里的水更深,芦苇更密,而且布置了更多的苇排和陷阱。
“连长,他们跟上来了。”侦察兵报告。
成铁山点头:“按计划,分头行动。记住,不要硬拼,以骚扰为主。”
战士们再次分散,像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苇丛中。他们将从不同方向袭击敌人,让敌人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八路。
第一声枪响从左侧传来,接着是右侧,然后是后方。伪军队伍彻底乱了。
“我们被包围了!”
“撤!快撤!”
但撤退的路已经被苇排挡住。来时容易回去难,这是迷宫设计的基本原则。
伪军排长试图原路返回,却发现来时的水道也被苇排封住了。他们被困在了一个不大的水洼区域。
“妈的,中计了!”排长咒骂着,“发信号!请求支援!”
信号弹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花。这是求救的信号,也是给外围伪军的指令:里面需要增援。
苇荡外,伪军团长赵金山正在临时指挥所里喝茶。看到信号弹,他放下茶杯,走到帐篷外。
“团座,一排发求救信号。”副官报告。
赵金山眯起眼睛,看着黑黝黝的苇荡。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那是早年打仗留下的。
“八路还有力气反抗?”他有些意外。
“可能在做困兽之斗。”副官分析。
赵金山沉吟片刻:“再派两个连进去。告诉弟兄们,抓活的,皇军有赏。”
“是!”
又有四百名伪军进入苇荡。加上之前的两百,已经有六百人陷了进去。而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成铁山在暗处观察着敌人的增援。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敌人越多,迷宫的效果就越好。因为人多容易混乱,混乱就容易出错。
“给指导员发信号。”他对身边的战士说。
三声水鸟叫在苇荡里响起,模仿得惟妙惟肖。这是约定的信号:敌人已入瓮,开始下一步。
李振华听到信号,立刻行动。他带领的埋伏组开始制造更大的动静——敲击铁器、吹哨子、甚至学狼嚎。目的是让敌人产生错觉:八路人数很多,而且占据地利。
伪军们果然上当了。第二批进入的伪军听到四面八方都是声音,不敢贸然前进,与第一批伪军汇合,结果六百人挤在相对狭小的区域,更加混乱。
“团座,里面枪声很密,好像打得很激烈。”外面的副官报告。
赵金山皱起眉:“八路到底有多少人?”
“情报说三百左右,但听动静……”
“再派一个营进去。”赵金山下了决心,“今天晚上,必须解决。”
又一个营的伪军踏进苇荡。至此,进入苇荡的伪军已经超过一千人,占了一半兵力。
而此刻,成铁山和李振华已经悄悄汇合。他们的诱敌任务基本完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敌人进来的路,绕出去。
“伤员组那边怎么样?”成铁山问。
“老曹已经带他们开始转移。”李振华说,“按计划,往南边赵各庄方向。”
成铁山点头:“我们也走。留一个小队在这里继续骚扰,不能让敌人太快发现我们已经走了。”
大刘主动请缨:“连长,我留下。”
成铁山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机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半小时后,无论什么情况,必须撤。”
“明白。”
大刘带着十名战士留了下来。他们的任务最危险,但也最关键——要制造出八路军主力还在苇荡里的假象,为大队转移争取时间。
成铁山和李振华带领其余战士,沿着一条隐蔽的水道,向南边转移。这条路是老曹白天探出来的,水浅但隐蔽,两边芦苇特别密,不容易被发现。
他们蹚着齐腰深的水,尽量不发出声音。身后,苇荡深处的枪声、喊叫声还在继续,那是大刘他们在执行任务。
成铁山心里默默计算时间。半小时,只要半小时,大队就能转移到相对安全的位置。至于大刘他们能不能撤出来……他不敢想。
“老成,你看。”李振华忽然指着前方。
透过芦苇缝隙,可以看到远处的火光——那是赵各庄的方向。庄子不大,但灯火通明,显然加强了戒备。
“按计划,不从庄子过,从庄子东边绕过去。”成铁山说,“那边有一片坟地,芦苇更密,容易隐藏。”
队伍继续前进。伤员组走在前面,由老曹带领。成小梅跟在伤员旁边,搀扶着重伤员,不时低声鼓励。
“坚持住,就快到了。”
“小梅……你别管我了……”一个伤员虚弱地说,“自己走吧……”
“别说傻话。”成小梅用力撑着他,“我们说好了,一个都不能少。”
成铁山听到这段对话,心里一暖。这就是他的兵,他的同志。无论多难,都不会放弃彼此。
突然,前方传来老曹的示警信号——三短一长的鸟叫。成铁山立刻示意队伍停下,隐蔽。
老曹猫着腰退回来,脸色凝重:“连长,前面有哨卡。伪军的,大约一个班。”
“绕得开吗?”
“绕不开,那是必经之路。”老曹说,“而且哨卡旁边有个瞭望塔,视野很好。”
成铁山和李振华对视一眼。这是计划外的情况。他们没想到,赵金山会在这么靠后的位置设哨卡。
“硬闯?”李振华问。
“不行,一开枪就会惊动庄子里的敌人。”成铁山摇头,“必须悄无声息地解决。”
“我去。”老曹说,“带侦察班摸掉他们。”
成铁山思考片刻,点头:“动作要快,要干净。”
老曹带着五名侦察兵,像泥鳅一样滑进黑暗。他们都是老手,擅长夜战和近身格斗。成铁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中,心里开始倒计时。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成铁山的心提了起来。难道出事了?
就在他准备带人接应时,前方传来了约定的信号——两声蛙鸣。任务完成。
队伍继续前进。经过哨卡时,成铁山看到地上躺着几具伪军尸体,都是被抹了脖子或刺中要害,死得悄无声息。老曹和侦察兵们正在把尸体拖进芦苇丛。
“干净利落。”成铁山赞许。
“有个家伙想叫,被捂住了嘴。”老曹简单汇报,“瞭望塔上的人也被解决了。”
队伍顺利通过哨卡。但成铁山知道,这只是第一关。越靠近赵各庄,防御会越严密。
果然,又走了不到一里,前方出现了第二道哨卡。这次更麻烦——哨卡设在一条小木桥上,桥两边是深水区,绕不过去。而且哨卡有灯光,伪军人数也更多,大约一个排。
“强攻吧。”大刘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成铁山回头,看到大刘带着留守的十名战士赶了上来。他们浑身湿透,但都活着。
“你们怎么……”
“任务完成了。”大刘咧嘴一笑,“那帮龟孙子还以为我们在苇荡里,互相打起来了。我们趁乱溜了。”
这是个好消息。但眼下的难题还没解决。
成铁山观察着木桥哨卡。桥不长,大约二十米。伪军们在桥头生了一堆火,正在烤东西吃。从他们的松懈状态看,显然不认为八路会从这里出现。
“也许可以智取。”李振华忽然说。
“怎么说?”
“扮成伪军。”李振华指了指地上,“老曹他们不是缴获了几套伪军衣服吗?”
成铁山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但风险也大——一旦被识破,就是活靶子。
“谁去?”他问。
“我去。”老曹再次请缨,“我会说本地话,了解伪军的规矩。”
“我也去。”大刘说,“我块头大,像伪军里的老兵油子。”
成铁山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李振华。指导员点头:“可以试试。但要做好两手准备。”
计划很快定下来:老曹、大刘和另外三名战士换上伪军衣服,假装是从苇荡里撤出来的“自己人”,混过哨卡。成铁山带主力在远处埋伏,一旦暴露,立刻强攻。
五分钟后,伪装完成。老曹他们甚至往身上抹了点泥,做出狼狈的样子。大刘还故意撕破了袖子,显得更像败兵。
“出发。”成铁山下令。
老曹五人摇摇晃晃地走向木桥。桥头的伪军立刻警觉起来,举枪喝问:“什么人?站住!”
“自己人!自己人!”老曹用本地话喊道,“别开枪!”
“哪个部分的?”
“二团三营的。”老曹回答,“刚从苇荡里撤出来,妈的,中八路的计了。”
伪军们将信将疑。一个班长模样的人走过来,用手电照了照老曹的脸:“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新调来的。”老曹面不改色,“跟着赵团长才半个月。”
这个回答很巧妙。赵金山部队里确实经常调换人员,新面孔不奇怪。
班长又照了照大刘:“你呢?”
“老子跟团长三年了!”大刘粗声粗气地说,“你他妈哪个部分的?敢拦老子?”
这嚣张的态度反而让伪军信了几分。赵金山手下确实有不少老兵油子,仗着资历老,不把下面人放在眼里。
“过去吧。”班长挥挥手,但突然又想起什么,“等等,口令。”
老曹心里一紧。他们不知道今晚的口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枪声——是苇荡方向。伪军们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回事?”
“是不是八路冲出来了?”
趁这机会,老曹突然指着桥那头喊:“看!那边有人!”
伪军们下意识转头。老曹和大刘同时动手,匕首刺进最近两名伪军的胸口。另外三名战士也迅速解决了剩下的哨兵。
整个动作不到十秒钟,干净利落。
成铁山看到信号,立刻带主力冲上木桥。队伍顺利通过第二道哨卡。
但枪声已经惊动了赵各庄。庄子里的灯光更多了,狗叫声此起彼伏。
“加快速度!”成铁山下令,“趁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冲过去!”
队伍开始小跑。伤员们被战友搀扶着,咬牙坚持。成小梅几乎是在拖着一名重伤员前进,她的力气已经快到极限,但还在坚持。
“小梅,我来。”成铁山接过伤员,背在背上,“你跟紧。”
成小梅点头,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她看着连长宽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力量。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距离赵各庄还有最后五百米时,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庄子的大门突然打开,一队伪军骑马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赵金山本人,他显然得到了报告,亲自带人拦截。
“八路在这!包围他们!”赵金山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成铁山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拦截,后有追兵,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准备战斗!”他放下伤员,拔出驳壳枪。
战士们迅速占据有利地形,但谁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战。弹药所剩无几,体力接近极限,而敌人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
赵金山骑在马上,用手电扫过八路军的阵地。当他看到这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队伍时,居然笑了。
“成铁山,我知道你。”他高声说,“县大队的连长,有点本事。但今天,你跑不了了。”
成铁山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枪。
“投降吧。”赵金山继续说,“我赵金山敬你是条汉子,只要你投降,我保你和你的弟兄们活命。”
“呸!”大刘啐了一口,“狗汉奸,老子就是死,也不当亡国奴!”
赵金山的脸色阴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举起手,准备下令进攻。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团长,你还记得柳树屯的李秀英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说话的是成小梅。她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火光能照到的地方,仰头看着马上的赵金山。
赵金山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死死盯着成小梅,像是看到了鬼。
“你……你是谁?”
“我是李秀英的女儿。”成小梅一字一句地说,“我娘临死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见到你,问你一句话:当年的承诺,还算数吗?”
赵金山的手开始发抖。他从马上滑下来,踉跄着走向成小梅。周围的伪军都看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成铁山和李振华也惊呆了。他们看着小梅,又看看赵金山,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赵金山走到成小梅面前,声音颤抖:“你娘……她……”
“她死了。”成小梅的眼泪流下来,“去年冬天,被鬼子杀死的。但她死前说,你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坏,你心里还有良心。”
赵金山如遭雷击,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副官赶紧扶住他:“团座,您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赵金山摆摆手,看着成小梅,“孩子,你娘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你还有一点中国人的良心,就做点对得起祖宗的事。”成小梅擦掉眼泪,“赵团长,今天我们三百人,被你两千人围了三天。我们没投降,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打的是侵略者。你呢?你带着中国人打中国人,对得起死去的乡亲吗?”
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赵金山心里。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痛苦。
周围的伪军也骚动起来。不少人都低下了头。他们当伪军,有的是为了活命,有的是被逼无奈,但心底深处,谁没有过挣扎?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赵金山抬起头,看着成铁山:“成连长,你们走吧。”
“什么?”副官惊呼,“团座,这……”
“我说,让他们走!”赵金山吼道,“今夜我赵金山放八路一马,所有责任我担着!”
成铁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赵金山,又看看小梅,终于明白了什么。
“赵团长……”
“别说了,快走。”赵金山转过身,“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成铁山不再犹豫:“全体都有,撤退!”
八路军战士们迅速但有序地撤离。经过伪军队伍时,那些伪军没有阻拦,有的甚至悄悄让开了路。
成小梅走在最后。经过赵金山身边时,她停下脚步,轻声说:“谢谢。”
赵金山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副官凑到赵金山身边,低声问:“团座,怎么跟皇军交代?”
赵金山看着八路军消失的方向,很久才说:“就说八路从西边突围了,我们追不上。”
“可西边是水……”
“那就说他们坐船跑了。”赵金山转身,上马,“收队,回庄子。”
马蹄声远去,赵各庄的灯火渐渐熄灭。这个夜晚发生的变故,将成为很多人心中永远的秘密。
而成铁山带领的队伍,在天亮前终于抵达了安全区域。他们清点人数,三百人,一个不少,虽然几乎人人带伤,但都活着。
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白洋淀上,芦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成铁山站在高处,看着这支历经劫难的队伍,看着远处赵各庄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他走到成小梅身边,问:“小梅,能告诉我,李秀英是谁吗?”
成小梅看着远方,轻声说:“是我娘。也是……赵金山当年的未婚妻。”
成铁山愣住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金山会放他们走。
有些恩怨,有些情义,跨越了时间,跨越了立场,在最关键的时刻,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而成小梅那句无意间的话,不仅救了三百条命,也唤醒了一个人沉睡的良知。
这就是战争,残酷中带着人性的微光,绝望中藏着希望的种子。
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十七岁少女的一句话,叩开了汉奸心中尘封多年的良知之门。
芦苇荡里的三百条生命,因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旧情重获生机。
战争中最锋利的武器,有时不是枪炮,而是人性深处未曾泯灭的光亮。
当赵金山调转马头的那一刻,他救赎的不仅是八路军战士桥梁用钢绞线,更是那个曾经誓死报国的自己。